缘于一种期待，汤文选不是梦想而是真实地把光阴作为了种籽，并投入到笔墨之中。由于这样的投入，汤文选的艺术便具备了种籽的力量——发芽、生长与收获。然而，沧海桑田，世道的变迁又往往从基因上改变种籽的属性。于是，把光阴作为种籽的汤文选先生便有了种籽以及种籽的变异。变异不是腐烂，而是另一种生长的方向。这样，汤文选的艺术世界便不是因为变异而腐朽，而是因为变异而丰富。这也是我们能够同时在现、当代中国美术史上阅读汤文选的原因所在。

那么，汤文选的期待究竟是什么？《汤文选谈艺录》告诉我们，他的期待是“多年媳妇熬成婆”^①——从1954年创作《婆媳上冬学》到2001年的《此身应共山林老》，汤文选也的确熬成了画坛上的婆婆。于是，我们有了婆婆那贯穿光阴的故事。

故事一：青春与献祭——生存的悖谬

在《从青春万岁到青春消费——作为绘画主题词的青春》一文中，我曾经说过：“截止目前，以‘青春’为主题词的中国绘画计有两个高峰：20世纪50—70年代与20世纪90年代至今。两个高峰之间，作为绘画主题词的‘青春’潜隐在国门乍启后的种种思潮中，进而孕育出了文化虚根上的先锋之花。”^②

作为第一个高峰期的重要艺术家，汤文选1954年创作了《婆媳上冬学》。此作与那个时代的另外一些艺术家创作的作品，比如杨之光的《一辈子第一回》（1954），黄胄的《洪荒风雪》（1955）等，虽然都洋溢着昂扬的青春气息，也完成了一个时代的青春叙事。但是，彼时的青春叙事究其本质来说，仍是一种“失身”的创作。为了至高无上的神圣事业，青春的献祭语义得到了无以复加的强调。“占据霸权地位的革命意识形态孵化出了独特的青春叙述方式：它将青春定义为个体为了至高无上的神圣事业自我完善的一个重要阶段。” ^③这种今日看来不免“失身”的青春创作固然昭示了思想的单一，但是，另一方面，当时单一的社会文化语境却凸显了这种单一思想在艺术创作上的“深刻”。事实上，正是这一凸显，汤文选、杨之光、黄胄、刘文西等人登上了中国画坛，他们第一批得以入史的作品也正是这些看似简单却真而又真的作品。也正是这批作品——汤文选的《婆媳上冬学》、杨之光的《一辈子第一回》、黄胄的《洪荒风雪》等，使得他们这批建国后成长起来的艺术家与建国前即已成名的老艺术家比如傅抱石、潘天寿等那样的艺术家在量级上拉近了距离。他们今日的大家气象也正是那个时代单纯的文化语境所奠定的。具体到汤文选先生，作为文本的《婆媳上冬学》既成就了其中国美术史上的汤文选，也表明了艺术在一个时代的无奈——艺术面对政治的无奈。

故事二：闭关与化蝶——绵延的性情

孙美兰先生从汤文选的人物、 山水、花鸟、墨虎等一系列作品中悟出其艺术创作的三种传统：“首先，是古代现实主义传统——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其二，是‘五四’现实主义传统——融合西法、崇尚写实。其三，是建国后倡导的革命现实主义传统。深入火热斗争，深入工农兵。学习延安木刻、学习民间年画，学习前苏联油画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50年代）。其后，‘一手伸向生活，一手伸向传统’（60年代）。^④应该说，这样的分析与归纳自有其独到之处，但是，这样的归纳却有可能遮蔽汤文选敢于把一世的光阴作为种籽去投入的性情。在我看来，性情的绵延可能要多于“主义”的导引。因为，作为方法的“主义”不是汤文选所独有的。同时，文革期间，被迫终止绘画的遭遇也不是汤文选所独有的。这样的遭遇是他那个时代多数艺术家所共有的。汤所独有的只是他的性情。翻开《汤文选谈艺录》，我首先感受到的是两个字——不服。“不服”，不仅仅是传统意义上的高傲，而且是一种奋发向上的精神状态。还是让我们从《汤文选谈艺录》中摘录几句吧：

——我有一段时间一直没有画虎，觉得现在画的虎还没有超出自己80年代的水平。难道我的艺术创作再也突破不了了？我不灰心，不泄气……

——一个画家，20岁是20岁时的感受，60岁是60岁时的体验，活到老，学到老，学无止境。

——不能说我现在的画还没有超过前人，或不如前人。时代在发展，人类文明在进步。我自己也在超越自己。在某些品类、某些方面，我超过了前人。

不服，也就是不满足。有了这样的心气，“文革”中人为地被禁止画画的际遇，便不仅仅是厄运，而且很可能是汤先生“闭关”的机遇。否则，顺着《婆媳上冬学》的路数下来，汤文选很可能会成为一名优秀的人物画家，却不可能成就今日的大家气象。

说实话，我并不完全明了汤文选的人物画创作究竟遇到了何种困境。但我相信困境之中的汤文选一直没有停止自己的探索与思考。

1979年，汤文选开始了花鸟画创作。由人物而花鸟，并不仅仅是绘画题材的简单改变，而是昔日青春叙事的一种自我剥离——由共性复归个性。

在《青春的姿态》一文中，我曾这样为青春辨白：“如同长在地里的不都是庄稼一样，青春只是一种气质，而非年轻，季节甚至年轮的代名词。当我们想当然地论定‘青春=年轻’时，青春已经黄了一半，开了青黄不接的尴尬。青春，这么美好的字眼，怎么可能仅仅属于那上苍批注的几圈年轮呢？”^⑤有了这样的前提，我们便可以从青春的视角来谈论汤文选先生“化蝶”之后的艺术创作了。“化蝶”之前的汤文选先生的艺术创作正如前文所说，是和着时代的脉搏而更多地展示了青春叙事的共性视角；“化蝶”之后的的汤文选先生的艺术创作则在争先恐后的全球化的叙事语境中，以看似保守的传统笔墨语言张扬了青春叙事的独特与鲜活——唯我、唯情。只有真正有了个我而非共我的青春话语，汤文选的艺术创作才可能超越自我、超越时代。

故事三：形式与语言：回归之中的超越

经由“闭关”之后的汤文选开始了花鸟画创作。同时，也开始了艺术本体的回归，我称之为“化蝶”。

“化蝶”是指汤文选个人的艺术创作历程中由人物一科向花鸟一科的转换；“复归”则是这种转换之后的艺术走向即汤文选的花鸟画创作复又回归了传统的“生、老、拙、辣”的审美范畴。当然，“回归”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守成或者集大成，而是为了完成艺术的超越。“超越”不是指物理意义上的A超过了B，而是指哲学意义上的独立与自足。汤文选艺术在复归之中的超越首先表现为形式的超越。他说：“我的构图特点就是每张画都要求新，绝不搞陈词滥调。”“构图”正是“形式”。的确，汤先生的《战正酣》、《酣梦》中的团型构图的成功也从一个方面证明了汤文选的超越——它们既是独立的，又是自足的。

然而，汤文选并不满足于仅仅如此。故此，他又说到：“我的墨虎、兰、梅、鸡、小猪、麻雀等，同前人不一样，包括吴昌硕、齐白石等大师，我有我自己的绘画语言与风格。在题材、意境和技法上，我有突破、有发展、有创新。”题材与意境上的突破、发展与创新应该是有目共睹的。这一点，只要看看汤老先生的《壮心》、《墨舞》、《村头拾趣》、《战正酣》、《酣梦》等作即可明了。但是，题材与意境上的“创新”并不等于笔墨语言也随之一新了。“生、老、拙、辣”的笔法不是汤先生的独创；墨中加胶的小技也非汤先生的秘笈。他的独创是“虽质沿古意，而文变今情。”也只有在这一点上，汤文选的语言创新才有成立的理由。当然，也正是在这里，我们方才可以回答一些先生的疑问了，比如，一些人以为的汤文选的艺术不具备语言独创性，他的艺术语言只在吴昌硕与齐白石之间摇摆等。

美国的杜布赞斯基在《遗传学与物种起源》中说：“在动物和植物中，形成对环境的适应性，是通过其基因型的变异。只有人类对环境刺激的反应，才主要是通过发明、创造和文化所赋予的各种行为。”20世纪70年代末的文化语境究竟是如何刺激了汤文选先生，并由此激发了他的艺术创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不仅相信自己的选择，而且相信自己的能力。薄薄的一册《汤文选谈艺录》告诉我们的，与其说是一个“此身应共山林老，不向中原逐鹿肥”的陶潜式的汤文选，毋宁说，是一个时刻怀着“彼可取而代之”的刘邦式的汤文选。汤文选的骨子深处，有着抹也抹不去的大师情结。这一点，任何一个读过《汤文选谈艺录》的人都会明了。让我欣喜的是，“大师情结”并没有使汤文选固步自封。相反，它成为一盏高悬的灯，永远地诱使着汤文选先生把一世的光阴都种籽一般地投入到语言与文字，纸张与书籍。

投入缘于期待——“期待从中生长出可以比肉身更久远的精神；期待从中开放出可以将黑夜消退的光明；甚至期待从中缔结出可以令神圣显现的灵魂。——它是过分的，又是值得的，这就是为什么有人终于决定以此使自己的这辈子过得孤独、苦难但却充沛。” ^⑥

基于这种看似无望的期待，我所关注的便不是汤文选的果位在美术史上究竟是菩萨还是罗汉，而且他的充沛——一种永远地青春式的激情。有了这样的激情，汤文选才可能真正地把一世的光阴作为种籽去投入。由于这样的投入，汤文选拙朴的笔墨之中有了坚韧的力量，它使得汤文选的花鸟世界没有局限在趣味的小道上，而是从容在超越的艰难中。他的艺术旅程昭示的不是他具体地画了什么，比如广受赞誉的墨虎，也不是他的旧学功底，比如诗词，而是他敢于超越的精神气象与文化品味。这正是种籽的特征与力量。

注释：

①汤文选先生说：“我今天的成就，也是多年媳妇熬成婆，想来非常不容易。”语载汤立编《汤文选谈艺录》第44页。人民美术出版社2001年3月第1版。

②张渝《从青春万岁到青春消费——作为绘画主题词的青春》《中国艺术》2003年第2期

③王宏图《深谷中的霓虹》第38页。花山文艺出版社2002年1月第1版。

④孙美兰《上下千年 艺道无终——汤文选的中国画艺术》。《中国近现代名家——汤文选》第1页。人民美术出版社2003年第1版。

⑤张渝《青春的姿态》 载《青春的子弹》第1页。 东南大学出版社2003年第1版。